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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放翁有一联诗句:“传呼快马迎新月,却上轻舆趁晚凉;”
这是做地方官的风流。
我在康桥时虽没马骑,没轿子坐,却也有我的风流:我常常在夕阳西晒时骑了车迎着天边扁大的日头直追。
日头是追不到的,我没有夸父的荒诞,但晚景的温存却被我这样偷尝了不少。
有三两幅画图似的经验至今还是栩栩的留着。
只说看夕阳,我们平常只知道登山或是临海,但实际只须辽阔的天际,平地上的晚霞有时也是一样的神奇。
有一次我赶到一个地方,手把着一家村庄的篱笆,隔着一大田的麦浪,看西天的变幻。
有一次是正冲着一条宽广的大道,过来一大群羊,放草归来的,偌大的太阳在它们后背放射着万缕的金辉,天上却是乌青青的,只剩这不可逼视的威光中的一条大路,一群生物!
我心头顿时感着神异性的压迫,我真的跪下了,对着这冉冉渐翳的金光。
再有一次是更不可忘的奇景,那是临着一大片望不到头的草原,满开着艳红的罂粟,在青草里亭亭的像是万盏的金灯,阳光从褐色云里斜着过来,幻成一种异样的紫色,透明似的不可逼视,刹那间在我迷眩了的视觉中,这草田变成了……不说也罢,说来你们也是不信的!
一别二年多了,康桥,谁知我这思乡的隐忧?也不想别的,我只要那晚钟撼动的黄昏,没遮拦的田野,独自斜倚在软草里,看第一个大星在天边出现!
第二部分风景谈第19节渐
使人生圆滑进行的微妙的要素,莫如“渐”
;造物主骗人的手段,也莫如“渐”
。
在不知不觉之中,天真烂漫的孩子“渐渐”
变成野心勃勃的青年;慷慨豪侠的青年“渐渐”
变成冷酷的成人;血气旺盛的成人“渐渐”
变成顽固的老头子。
因为其变更是渐进的,一年一年地、一月一月地、一日一日地、一时一时地、一分一分地、一秒一秒地渐进,犹如从斜度极缓的长远的山坡上走下来,使人不察其递降的痕迹,不见其各阶段的境界,而似乎觉得常在同样的地位,恒久不变,又无时不有生的意趣与价值,于是人生就被确实肯定,而圆滑进行了。
假使人生的进行不像山坡而像风琴的键板,由do忽然移到re,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变成青年;或者像旋律的“接离进行”
地由do忽然跳到i,即如朝为青年而夕暮忽成老人,人一定要惊讶、感慨、悲伤,或痛感人生的无常,而不乐为人了。
故可知人生是由“渐”
维持的。
这在女人恐怕尤为必要:歌剧中,舞台上的如花的少女,就是将来火炉旁边的老婆子,这句话,骤听使人不能相信,少女也不肯承认,实则现在的老婆子都是由如花的少女“渐渐”
变成的。
人之能堪受境遇的变衰,也全靠这“渐”
的助力。
巨富的纨子弟因屡次破产而“渐渐”
荡尽其家产,变为贫者;贫者只得做佣工,佣工往往变为奴隶,奴隶容易变为无赖,无赖与乞丐相去甚近,乞丐不妨做偷儿……这样的例,在小说中,在实际上,均多得很。
因为其变衰是延长为十年二十年而一步一步地“渐渐”
地达到的,在本人不感到什么强烈的刺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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